车辙里的开学日

开学日早晨，文具店门口挤满了人。书包、铅笔盒、包书皮散落在临时支起的木板上，家长蹲在地上替孩子挑拣，手忙脚乱。我站在人堆外头，看见一辆黑色轿车被堵在巷口，司机按了两下喇叭，又缩回手去。那车漆亮得能照见人影，在老旧街面上一动不动，像一块搁浅的礁石。

等我终于挤进店里买齐东西，那辆车还在原地。太阳升高了些，驾驶座摇下半扇窗，伸出一只夹着烟的手。烟灰落在地上，被风一吹，散进书包带子扬起的灰尘里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，父亲骑自行车送我上学，后座上绑着铁饭盒，一路哐当作响。那时路上偶尔驶过一辆卡车，我们总要停下来等它过去，尘土扑得满脸都是。

文具店里的人潮渐渐散了。老板蹲在门口抽烟，说今年开学买得最多的是修正带和文件夹，跟往年一样。他指指那辆黑车：“从七点半停到现在，说是等孩子买完东西，可孩子早走了，他还在等。”车里的收音机开着，传出断断续续的早间新闻，主持人在说某地新开通的高速公路。

我拎着袋子往学校走，路过那辆车时，司机正低头翻手机。后座上放着一个崭新的书包，标签还没撕，粉红色的，印着卡通独角兽。忽然明白过来，他等的不是孩子，是某个还没出现的孩子。那书包像是商店橱窗里的摆设，随时准备被人拎走，却始终搁在那儿。

下午放学，文具店门口空了，那辆黑车也开走了。地上留着几道轮胎印，被后来的自行车压过，模糊不清。我站在店门口等同学，看见巷口又开来一辆白色轿车，停得比上午那辆更靠里，几乎堵住半个路口。车门打开，下来一个穿校服的女孩，手里攥着购物清单，快步跑进文具店。

傍晚回家，街上车多了起来。接孩子的车在路边排成长队，引擎声此起彼伏，尾灯连成一条红河。我骑在自行车上，从车缝里穿过去，闻到一股浓重的汽油味混着路边快餐店的油烟。有辆车忽然启动，吓得我猛捏刹车，车头歪了一下，差点撞上护栏。司机从车窗探出头，说了句什么，又缩回去，把车慢慢挪进车流里。

晚上写作业时，窗外还能听见汽车驶过的声音。我翻开新买的笔记本，第一页写着老师布置的作文题目：“我的上学路”。笔尖停在纸上，想写父亲那辆哐当作响的自行车，想写早晨堵在文具店门口的黑车，想写黄昏时那条红色的尾灯河。可最后只写下第一句：“今天开学，文具店门口挤满了人。”窗外又驶过一辆车，声音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，像什么东西轻轻擦过地面，留下看不见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