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鞋摊的遮阳伞下停着一辆没熄火的车

小区门口修鞋摊的遮阳伞是墨绿色的，边角磨出了灰白的线头，伞面上积着一层薄灰。老陈坐在伞下补一只运动鞋的鞋底，锥子穿过橡胶时发出闷响。伞的影子斜斜地铺在水泥地上，刚好盖住他脚边那只装零钱的铁皮盒。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摊子旁边，发动机没熄，排气管突突地吐着白烟。车主是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，他摇下车窗喊了声“师傅”，问能不能借个打气筒。老陈抬头看了一眼，说没有，你往前开两百米有修车铺。男人缩回车里，车窗升上去的时候，空调冷气从缝隙里漏出来，和外面七月的热浪撞在一起。

那辆车开走之后，老陈低头继续缝鞋。他想起上个月也有辆车停在这里，是辆黑色的旧桑塔纳，左前轮瘪了，司机从后备箱里翻出备胎，蹲在路边捣鼓了半个钟头。伞的影子慢慢转，从西边挪到东边，老陈把马扎往后撤了撤。汽车这东西，他说，以前是稀罕物，现在满街都是。他补过多少双鞋，就见过多少辆车从摊前过。有的车干净得能照出人影，有的车保险杠上缠着胶带，车门凹进去一块。车跟人一样，日子过得顺不顺，看外表就能猜个大概。

伞布上有个指甲盖大小的洞，是老陈抽烟时烫的。阳光从洞里漏下来，在他手背上落了个圆点。他想起自己那辆二八大杠，骑了十五年，链条断过三回，后来被儿子骑去上学，锁在网吧门口丢了。现在儿子开一辆白色SUV，每个月还贷款，加油的时候总念叨油价又涨了。老陈没坐过那辆车几回，他觉得座椅太软，靠背太斜，不如自行车后座踏实。不过下雨天儿子开车来接他，他坐在副驾驶上看雨刮器左右摆，心里还是觉得有辆车确实方便。

上礼拜有个女人把车停在摊子前面，下来问他能不能帮忙看一下轮胎。她说仪表盘上有个灯亮了，黄色的，像个括号里面加个感叹号。老陈不懂那个，他只会补鞋。女人只好打电话，站在伞底下等了二十分钟，拖车才来。她那辆车被拖走的时候，老陈注意到后座上有儿童安全座椅，椅背上贴着卡通贴纸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双要换拉链的童鞋，鞋底还粘着干掉的泥巴。车来车往，伞底下这点阴凉，倒是谁都能站一会儿。

中午老陈吃盒饭，筷子掰开的时候，一辆红色跑车从小区里驶出来，声音很响，像有人在耳边撕布。他抬头看了一眼，车已经拐上主路，只剩个影子。旁边卖水果的老刘说，那是六号楼新搬来的，做直播的。老陈嗯了一声，继续扒饭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工厂，车间里有一台老解放卡车，司机姓周，每次出车回来都带一兜苹果分给大家。那辆卡车的引擎声很沉，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现在路上的车声音越来越轻，电车几乎没声，从背后过来能吓人一跳。

下午四点多，太阳偏西，伞的影子拉长了，盖住半个摊位。老陈把补好的鞋一双双摆齐，等人来取。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，司机下来买水，顺手把空瓶子扔进老陈摊边的纸箱里。老陈说谢谢，司机摆摆手，上车走了。面包车后窗上贴着“货拉拉”三个字，车身上溅着泥点。老陈把纸箱里的瓶子倒进蛇皮袋，攒着卖废品。他抬头看了看天，云很薄，明天大概还是热。遮阳伞收起来的时候，铁架子磕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