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摊贩们正收拾最后几把青菜。

城中村的巷子窄，路灯挂在电线杆上，光被晾衣绳和电线切成好几块。晚上七点半，卖炒粉的老陈把炉子推到灯下，他女儿就趴在旁边的折叠桌上写作业。桌子晃，字写得歪，她妈拿张纸壳垫在桌腿下面。老陈炒粉的油烟飘过来，小姑娘头也不抬，拿本书挡在作业本前面。她爸喊她端碗，她应一声，放下笔，回来接着写。灯下那点黄光，照着她半个本子，另外半个在阴影里。她也不挪，就那么歪着身子写。

老陈跟我说过，他们两口子都没念完初中，在这条巷子里卖了八年炒粉。女儿在附近小学读四年级，成绩中不溜。他说这话时手里颠着锅，油星子溅到灯下的水泥地上。他不指望女儿考第一，就希望她别像自己一样，连个合同都看不明白。去年他被中介坑了押金，三千块，字都认识，连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，眼睛盯着锅里翻动的河粉。

巷子往里走五十米，有个废弃的报刊亭，现在成了几个孩子的据点。每天晚上，一个退休的老头在那儿免费教数学，黑板是捡来的柜门背面，粉笔是从学校讨的断头。来的孩子不多，五六个，有的坐小板凳，有的蹲着。老头讲得慢，一道题翻来覆去讲三遍。有家长路过，探头看一眼，走了。也有家长拎着水果来谢他，他摆摆手，说别耽误我讲题。报刊亭的灯比巷口那盏亮些，白光的，照得孩子们的脸清清楚楚。

我见过一个男孩，在报刊亭学了大半年，从及格线爬到九十分。他妈在巷口卖卤味，逢人就说儿子数学好了。但那个男孩后来不来了。他妈说学校老师开了补习班，班上同学都去，不去不好。老头知道了，没说什么，只是把黑板擦干净，坐了一会儿，锁了报刊亭的门。卤味摊还在，男孩放学直接去补习班，不经过巷口了。

教育这件事，在这条巷子里看得很实在。老陈的女儿需要一盏亮一点的灯，一个不晃的桌子。报刊亭的老头能给几个孩子讲明白一道题，但给不了他们一间教室。家长们知道什么有用，什么没用，可知道了也未必做得了主。补习班的费用抵得上老陈卖三百碗炒粉，他还是报了，因为别人都报。巷口的路灯照常亮着，照着炒粉摊，照着写作业的孩子，照着空了的报刊亭。

有天晚上下雨，老陈提前收摊，把折叠桌搬进楼道里。他女儿坐在楼梯上写作业，声控灯一会儿就灭，她得隔一会儿跺一下脚。我路过，帮她按着开关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，说了声谢谢，继续写。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家具，她的作业本摊在膝盖上，字比路灯下写得工整。老陈在楼上喊她吃饭，她应了一声，把本子合上，拿橡皮压住翘起的角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。声控灯灭了，楼道黑下来，她摸着扶手往上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