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我正趴在桌上改一份教案。声音从头顶灌下来，像有人拿铁锤敲水泥地。窗户关紧了也没用，那种震动顺着墙爬进耳朵。楼下单元门口，几个老头老太搬着小马扎挪来挪去，找不着一个安生的地方。最后一位老太太拎着布袋上了楼，在二楼半的拐角坐下来，把布袋垫在腰后，闭了眼。

我忽然想起我妈。她午睡时最怕吵，楼上小孩跑两步她都能醒。可她从不抱怨，只跟我说，忍忍就过去了，人家装修是正事。她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，觉得跟人提要求是件丢人的事。这种“忍忍就过去了”的念头，我从她身上学来的，悄没声息地长在身体里。后来我才觉出，这未必是好事，可要改掉也难。

教育里最硬的一块，其实是教人怎么跟别人讲理。课本上不教这个，考试也不考。一个孩子在家里看见大人受了委屈不出声，他就学会了不出声。看见大人心平气和地把麻烦说清楚，他也学会说清楚。装修噪音这种事，打物业电话、找邻居商量、约时间避开午睡，每一步都是实打实的练习。可惜很多大人自己也不会。

我后来下楼跟装修的师傅聊了几句。他说工头催得紧，中午也不敢停。我说楼上有个老人每天要午睡，能不能把打墙的活儿挪到下午两点以后。他愣了一下，说行，反正先干别的也一样。事情就这么简单，一句话的事。可要是没人开口，老太太就准备在楼梯拐角坐一整个月。教育如果只教会人做题，没教会人开口，那这教育缺了一大块。

我教了十几年书，越来越觉得，教孩子把话说清楚比教他们背标准答案要紧。说清楚自己的难处，听明白别人的难处，中间找一个能站住脚的法子。这个过程不漂亮，有时候还吵得脸红。可它是活的。比卷子上那些选择题真实得多。那个在楼梯拐角打盹的老太太，她需要的不是谁替她出头，是有人帮她把那句话说出口。

装修结束那天，我在楼道碰见老太太。她说其实也不是不能忍，就是没人问过她一句。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。我们做教育的，天天讲尊重、讲沟通，可一个楼里住着的人，连一句“吵着您没有”都很少问。这事儿说小也小，说大也大。大到一个孩子从小学会了把耳朵关上，把嘴闭上，长大了再改就费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