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与扫帚之间

正午的日头晒得铁皮长椅发烫，清洁工老周把饭盒搁在膝盖上，就着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遮出的阴影，慢慢扒拉米饭。他身后是刚扫过的广场，身前是停车场，金属反射的光晃得人眯眼。他偶尔抬眼看看那些静止的、沉默的钢铁壳子，它们在这里歇脚，像他一样等下午的班。这场景里没有引擎声，只有筷子碰饭盒的轻响，和远处柏油路上被晒得发软的空气。

老周不认得那些车标，但他认得轮胎压过的痕迹。清晨他扫到路口时，总能看见新留下的水渍，那是夜归的车带进来的雨水。他推着垃圾车绕开它们时，心里会估摸：这辆昨天也停这儿，那辆换了位置。汽车在他这里不是身份，是每天要绕开的障碍物，是落叶和烟头藏身的角落。他更熟悉的是那些被丢在轮边的空水瓶，和从车窗里随手扔出来的纸巾。他把它们捡起来，分类，倒进自己的车斗里。车轱辘转，他的车轱辘也在转，只是慢，慢到一天绕不过一座广场。

下午两点，一辆白色小货车开进停车场，门打开，跳下来个穿蓝工装的小伙子。他弯腰在后车厢里翻找，拽出两个胀鼓鼓的垃圾袋，朝老周喊了声师傅，顺手把袋口扎紧了才搁在地上。老周走过去，掂了掂分量，朝他点点头。小伙子钻进驾驶室，空调的冷气扑出来一瞬，门就关上了。老周把袋子搬上自己的车，他发现汽车也有体贴的时候，把人的垃圾送到他跟前，省得他钻进绿化带去够。

傍晚忽然落了点雨，停车场的地砖湿成深一块浅一块。老周躲进岗亭檐下，看着那些车被雨点敲出细密的声响。有辆小轿车开着雨刷，刮了两下又停住，像在犹豫。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小跑过去，拉开车门，引擎声轻得像咳嗽，尾灯亮起，滑出泊位。老周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老家开过手扶拖拉机，突突突的，震得人屁股发麻。如今这些汽车安静得像猫，但跑起来比他的拖拉机快十倍。他把雨衣披上，继续巡他的广场，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，落在他推的垃圾车把手上。

天快黑时，他看见一个男孩蹲在辆红色轿车旁，拿湿布擦车轮上的泥点。男孩擦得很仔细，连轮毂缝隙里的灰都抠出来。老周扫到他脚边时，男孩抬头笑了笑说，这车是借朋友的，得还人家个干净样。老周没搭话，但想起自己每天收工前也会把垃圾车冲一遍，车斗底不能留汤水，不然第二天会发酸。原来人和车之间，不管开的是轿车还是三轮，都欠着一点体面。

夜里九点，广场灯亮起来，停车场空了大半。老周最后一趟巡到东侧出口，看见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处，车顶落了几片梧桐叶。他停下来，把叶子拂掉，又看了看轮胎气压，瘪得不厉害。明早车主来开时，应该能顺顺当当走。他推着空车往工具房走，轮子碾过湿漉漉的地面，声音很轻。背后那些汽车在暗处蹲着，像一群温顺的兽，等着天亮，等着有人拧动钥匙，等着把各自的主人载向明天的某个路口。老周锁上门，今天他和汽车的交集就到这里了，明天还会再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