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根晾衣绳横在两栋楼之间，风一来，床单就鼓成一张白帆，边角噼啪作响。我趴在窗台上看它翻卷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坐父亲的车，车窗摇下来，风灌进后排，吹得我手里的塑料袋猎猎地响。那时候觉得汽车就是一间会跑的屋子，把家里的空气和外面的空气搅在一起，分不清哪边是里头。

后来自己学车，才明白那层铁皮隔开的东西比想象中多。教练坐在副驾，脚底下老想踩刹车，嘴里念叨着看后视镜看后视镜。我盯着那面小镜子，里面映出一截马路牙子和一个骑电动车的人，觉得汽车这东西把人的视野切成了几块，每一块都得同时照看。方向盘握在手里，沉甸甸的，跟小时候坐后排完全是两回事。

有一年冬天跑长途，凌晨三点在服务区停下来。旁边停着一辆老款桑塔纳，车主裹着军大衣在车头抽烟，引擎盖还冒着热气。他跟我说这车跑了四十万公里，发动机没大修过。我问他跑这么多路干什么，他说拉货，什么都拉，从山东的苹果到河北的钢管。说完掐了烟，钻进车里，打火的声音很闷，像老头清了清嗓子。

城市里的汽车又是另一副面孔。早晚高峰，车流像被掐住脖子，一寸一寸往前挪。我见过一个出租车司机在等红灯的间隙吃包子，左手举着包子，右手搭在挡把上，眼睛盯着前车的尾灯。绿灯一亮，包子往副驾座上一扔，车蹿出去，那半个包子在座椅上滚了两圈。汽车对他来说是干活的家伙什，跟瓦匠的抹子差不多。

前阵子陪朋友去报废厂处理他那辆开了十二年的车。车开进院子，工作人员拿喷漆在车门上写了个编号，然后让朋友把钥匙留下。朋友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，说这车陪他搬过三次家，送过孩子上幼儿园，后备箱里还留着没撕干净的贴纸。报废厂的人见多了，催他签字。他签完字出来，在路边点了根烟，说走吧。

昨晚又看见那根晾衣绳上的床单，风小了，它软塌塌地垂着。楼下停着一排车，车顶落了薄薄一层灰。有个人拎着水桶下来擦车，抹布蘸水，在引擎盖上画圈。擦到一半接了个电话，把抹布往车顶一搭，上楼去了。那块湿抹布慢慢在车漆上洇出一个印子，像地图上某个不规则的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