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滴滑落处，戏台正喧嚷**

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去，雨滴正好落在镜片上，碎成几瓣光。阿婆没去擦，她正眯着眼看戏台上的穆桂英，那身行头让雨水洇得发亮，比年轻时看的还鲜灵。她攥着票根的手松开又握紧，像年轻时攥着戏折子赶场那样。娱乐这事，在她这儿从来不是闲事，是命里透光的缝。

戏台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，台上唱的却还是那些老故事。年轻人举着手机录短视频，把二胡声收进屏幕里，转头又刷起别的热闹。阿婆不恼，她觉得这跟当年她爹背着收音机听评书一样，各有各的听法。她只是可惜那雨滴，把新绣的鞋面打湿了，可转念又想，湿了就湿了，戏文里那些落难公子，不也总在雨天遇见贵人么。

隔壁卖糖葫芦的老周收了摊也过来蹭戏，他看不懂穆桂英为什么非要挂帅，但他看得懂阿婆眼角的笑纹。他说现在的人娱乐多，手机里能装下一千台戏，可那点欢喜像糖葫芦上的糖衣，舔一口就没了。阿婆没接话，她想起年轻时在晒谷场看露天电影，幕布让风吹得鼓起来，人影晃晃悠悠，全村人照样看到半夜。那份乐呵，是攒着劲儿的，像老棉袄里絮的棉花，越穿越暖和。

她孙子放暑假回来，教她用平板电脑看戏。屏幕亮起来，穆桂英还是那个穆桂英，可阿婆觉得少了点味道。少了锣鼓敲在胸口的那阵震颤，少了邻座大娘递过来的一把瓜子。孙子又给她找了些新奇的，什么变装视频、搞笑段子，阿婆也笑，但笑完像喝了碗白开水，解渴，不解馋。她偷偷把平板往旁边挪了挪，又听起窗外的雨声，那雨滴打在铁皮棚上，倒有几分像急急风的鼓点。

后来社区办戏曲角，阿婆第一个报了名。她教几个孩子走台步，孩子们学得歪歪扭扭，笑得前仰后合。有个小女孩问她，奶奶，这有什么好玩的呀，又累又记不住词。阿婆想了想，说好玩在你能变成另一个人，把心里那些说不出的委屈和痛快，都借着别人的嗓子喊出来。小女孩眨眨眼，似乎懂了，又似乎没懂。但阿婆知道，等她们长大，总会在某个雨天想起今天这场闹腾。

雨还在下，阿婆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，镜片上的雨滴让她的世界有点模糊。可戏台那边，穆桂英正抖开长枪，那枪尖上的水珠甩出去，在灯光下划出一道亮弧。阿婆忽然觉得，娱乐这事儿说到底，就是人给自己找的那点光，哪怕隔着一层雨雾，哪怕镜片花了，也愿意眯着眼去看。看完了，日子还是日子，可心里亮堂了，往后的雨，也能听出鼓点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