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的科技园

腊月廿六，我路过城南的科技园。往常这个点，路口该排着等红灯的车队，便利店门口挤满买早餐的年轻人。今天却空得厉害，好几栋楼的玻璃幕墙映着灰白的天，一层层格子间黑着灯。地铁口出来的人寥寥无几，拖着行李箱的倒有好几个，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格外清楚。园区中间那家咖啡店还开着，老板靠在门框上刷手机，柜台上的保温箱里剩着几个可颂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又低下头去。整条街像被人按了静音键，只有外卖骑手的电动车偶尔窜过去，保温箱上贴着褪色的平台标志。

我在这片园区做过两年多项目，熟悉这种空。每年春节前都这样，只是今年更明显些。研发楼里那些工位，平时密得像蜂巢，现在一眼望过去能数清有几台显示器还亮着。有一层只留了一个人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。我隔着玻璃看了几秒，他正把一行注释删掉，重新敲了一遍，又删掉。动作很慢，像在跟自己较劲。楼下保安说，这层是做算法的，项目排到年后第一周交付，几个人轮着来值班。桌上摆着泡面和半盒没吃完的砂糖橘，垃圾桶里塞着红牛罐子。这种留守跟情怀没关系，就是排期到了，机器不停。

园区北边那栋楼是硬件测试的。门禁还开着，我进去转了一圈。实验室里恒温箱嗡嗡响，架子上插着几十块电路板，指示灯一闪一闪。有个工程师蹲在地上拆一台样机，螺丝刀搁在膝盖上，旁边摊着图纸，边角卷起来了。他跟我说，这批板子节前必须跑完老化测试，不然开春量产赶不上。我问他人呢，他说就剩他和另一个同事，其他人腊月廿三就走了。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纸箱，里面是公司发的年货，还没拆封。我问他怎么不带走，他说懒得拎，等放假再说。说完继续拧螺丝，头也没抬。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开着，白板上还留着上周评审的字迹，红笔圈出来的几个问题旁边打了勾，最后一个没打。

从硬件楼出来，天开始飘小雨。我拐进旁边那家便利店买水，收银台后面换了个生面孔，说是替亲戚顶班的。货架上的饭团只剩两排，加热柜空了一半。门口的长桌上坐着三个人，各自对着笔记本电脑，屏幕上开着视频会议。其中一个对着耳机说话，语速很快，在解释某个接口的参数为什么改不了。另外两个在敲键盘，偶尔抬头交换一两句。他们桌上放着同款工牌，蓝色挂绳，印着公司logo。我认出来那是园区西边做云服务的那家。便利店店员说，这几个人连着来了三天，每天坐到晚上八九点，买杯关东煮就当晚饭。我出门时听见其中一个人说，年三十之前得把迁移方案定下来，客户那边催得紧。

雨下密了，我绕到园区后门那条路。路边停着一排共享单车，横七竖八，车座上全是水珠。有个运维人员在挨个扫码检查，手里攥着扳手，看见坏了的就拖到一边。他跟我说，春节期间要保证这片区域的车辆调度，系统里设了电子围栏，但总有人乱停，得靠人盯着。我问他过年回不回去，他说回，但得等到腊月廿九晚上，值完最后一个班。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后台数据，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定位点，有几个标红，显示故障。他划了一下，说这些都得今天处理完，不然春节没人修。说完把手机揣回兜里，推着一辆链条掉了的车往维修点走。雨落在他冲锋衣上，洇出深色的点。

我往回走的时候，天快黑了。园区里的路灯亮起来，照着湿漉漉的路面。有几扇窗户亮着灯，不多，散在各栋楼里，像棋盘上没被吃掉的子。咖啡店老板正在收外面的招牌，看见我点了点头。他说今年比去年还空，去年这时候至少食堂还开着，今年食堂提前关了，留守的人要么吃泡面，要么点外卖。他指了指自己店里，说他也准备关了，明天回老家。我问他那这些加班的人怎么办，他笑了笑，说他们公司行政给订了盒饭，每天送到前台。他锁上门，推着电动车走了。我站在路口等红灯，旁边一个骑手也在等，保温箱上贴着“春节不打烊”的贴纸。他低头看手机，屏幕上是下一单的地址，就在园区里面。绿灯亮了，他拧把油门窜出去，拐进了那栋还亮着几层灯的研发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