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楼加装电梯后，楼下多了一排新划的车位

六层砖楼装电梯那阵子，院子里挖得乱七八糟。管线改道，化粪池挪位，原先靠墙的一溜自行车棚全拆了。施工队撤走以后，地面重新铺了水泥，楼门口空出一大片。居委会和物业商量了几回，干脆划出十二个车位，白线漆得歪歪扭扭，编号从东往西排。头一天启用，就有辆银色两厢车倒进去，车头朝里，屁股撅在外面一尺多。车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每天六点四十下楼，拿块湿布先擦前挡风玻璃，再擦后视镜，最后蹲下来看一眼轮胎。他上车前总要绕车走半圈，像跟这辆车打个招呼。

那辆车是二手的，车龄八年，里程表停在九万公里出头。男人买它花了三万六，主要用来接送孩子去城西上补习班。老小区停车难，以前他下班得先在附近商场地下车库等两小时，等院子里有人挪车再挤进来。现在有了固定车位，他反而多出一点时间检查车况。机油尺抽出来对着光看，刹车油壶的液面在两条刻度之间，冷却液不缺。他说这车没什么大毛病，就是右前减震有点渗油，跑高速时方向盘会轻微发抖。这些事他从来不跟邻居说，只在周末自己钻到车底下拧螺丝。

院子里的车渐渐多了起来，十二个车位不够用，晚回来的只能停过道。有辆白色SUV车主是五楼的老太太，她儿子每周末开过来，停在最里头靠垃圾房的位置。那车底盘高，老太太上车要踩踏板，她儿子就给她装了个扶手。还有一辆蓝色小电动车，车主是刚毕业租房的姑娘，她每天把充电线从三楼窗户吊下来。线在风里晃，有时缠住树枝，她就拿晾衣杆去够。这些车挤在一起，车身上常有细小的划痕，谁开门磕了谁，留张纸条压在雨刮器下面。

到了冬天，早上打火变成一件大事。那辆银色两厢车电瓶有点老，零下五度的天，男人拧钥匙要拧三回。第一回咔咔响，第二回声音发闷，第三回才轰地着起来。排气管冒白烟，他坐在车里等水温上来，顺便把暖风开到最大吹脚垫上的霜。旁边白色SUV一把就着，蓝色电动车没声没息地滑出去。他看那电动车拐上主路，尾灯一闪一闪，心想这车不用热，倒是省事。可他没打算换，因为换车要添钱，添钱就得动孩子的补习费。

春天来的时候，车位线被雨水泡得发白，物业补了一次漆。男人开始自己换机油，买了个塑料坡道，把前轮开上去，躺在一块旧纸板上拧放油螺丝。废机油接在空色拉油桶里，攒够一桶就送去修车铺。他换完机油顺手把空滤吹了吹，又把雨刮片掰直。邻居路过问他在干嘛，他说没事找事。其实他是怕这车哪天把他扔在路上，孩子上课迟到，老婆上班扣钱。这些零件一个个换，花不了几个钱，但心里踏实。

有天晚上他回来晚了，车位被一辆陌生面包车占着。他按了两下喇叭，没人应。他绕着院子转了一圈，最后停在过道边上。第二天早上，面包车还没走，前挡风玻璃上落了层杨絮。他从自己车里拿出掸子，先把面包车玻璃扫干净，再扫自己的。后来面包车主来了，是给六楼装修的工人，连声道歉。男人摆摆手说没事，你停吧，我白天不用车。他把车钥匙揣兜里，拎着早点上了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