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园晨练队伍里的教育课

清晨六点，公园东边那片空地上已经站了十来个人。领头的老人姓周，退休前教中学物理，现在带着大家打太极。他喊口令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队伍里有个新来的中年男人，手脚总是慢半拍，周老师就走过去，用手轻轻托了一下他的肘关节，说这里别用力，让它自己沉下去。那男人试了两遍，动作果然顺了。教与学，常常就发生在这样不起眼的瞬间。

周老师教拳有个习惯，从不一下子把整套动作都教完。头一个星期只教起势和左右野马分鬃，反复练，练到身体自己记住。有人着急，问什么时候学后面的。他说你先把这两式站稳了，后面的不用教也会。这话听起来像偷懒，其实是懂教育的人才会说的话。知识不是灌进去的，是等原有的东西扎了根，新东西自己长出来。急着赶进度，反而什么都留不下。

打拳的队伍里有个初中生，被奶奶拉来的，满脸不情愿。周老师没管他，只让他站在旁边看。看了三天，那孩子自己开始比划了。周老师这才走过去，问他哪只脚先动。孩子愣了一下，说好像是右脚。周老师说对，你再看两天右脚怎么转的。孩子后来打得比很多大人都认真。有时候教育最有效的手段就是等，等一个人自己产生疑问，再给他回答。提前给的答案，多半会被丢掉。

队伍里还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，记性不太好，昨天学的今天忘。周老师从不嫌烦，每次都从头教。有人替他不值，说教了也白教。周老师说，她每次来，能记住一个动作就是赚了一个。这话让我想起小学时候的班主任，她教我们背古诗，从不要求一次背全，今天记住一句就行。后来那些诗我全忘了，但“记住一句是一句”这个态度，我一直记着。教育不是往桶里装水，是点一盏灯，能亮多久算多久。

有一天下雨，大家挤在凉亭里聊天。周老师说，他教了三十年书，最怕两种学生，一种是不肯犯错的，一种是只犯同样错的。前者学不会新东西，后者学不会自己走路。打拳也一样，你怕打错，动作就僵；你总打错同一个地方，就是没用心。教育说到底就是让人学会自己看自己，自己改自己。老师能做的，是站在旁边，在必要的时候伸一下手。

后来那个中年男人学会了整套拳，打得有模有样。周老师把他叫到前面，让他带着大家打。男人紧张，起势就忘了。周老师退到队伍最后，跟着他做。男人回头看了一眼，稳住了。那天早上，公园里多了一个教拳的人，少了一个学拳的人。教育这件事，就是在一个人学会之后，让他去教下一个人。队伍还在，口令还在，只是换了个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