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，像一面没系牢的帆。我妈在楼下喊我收衣服，我趴在栏杆上往下看，楼下那排车被风吹得蒙了一层灰，最外面那辆银色两厢车的雨刷上还夹着半片梧桐叶。床单猎猎作响，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坐我爸的车，他总把车窗摇下一条缝，风灌进来也是这个动静。

我爸那辆车是辆二手捷达，墨绿色，车漆掉了几块，露出底下灰白的底子。他每天早晨六点半出门，晚上七点回来，方向盘套磨得发亮。有回下大雪，他绕了四十分钟的路来接我放学，车里暖风开得足，我坐在副驾上啃一个凉了的肉包子，他一边搓手一边说这车暖风真管用。那辆车后来卖了两千块钱，过户那天我爸把车里里外外擦了一遍，连脚垫都拿刷子刷了。

现在路上跑的车越来越安静。上个月我打车，来了一辆电车，起步时几乎没声音，司机说这车一公里电费不到一毛。他掰着指头算，每天跑三百公里，比烧油省下六十块。我坐在后排，看着窗外一辆辆燃油车被甩在后面，忽然觉得声音原来也是一种习惯。电车过减速带时底盘传来闷闷的咚一声，和捷达那种铁碰铁的咣当完全两回事。

小区里充电桩从去年开始装，先是在靠墙那排车位，后来不够用，物业又在绿化带边上挤出来六个。晚上十点以后充电半价，好些人定了闹钟下楼挪车。有天半夜我下楼扔垃圾，看见隔壁单元的老张蹲在车旁边抽烟，充电枪插着，绿指示灯一闪一闪。他说白天跑网约车，夜里充电省下的钱够第二天早饭。烟头在暗处亮一下暗一下，远处高架上还有车流声。

上周去汽配城换轮胎，老板指着一排货架说现在半热熔胎卖得少了，大家都换静音胎。他蹲在地上扒我旧胎的时候，手机响了，是他儿子发来的视频，小孩在老家院子里骑一辆电动小三轮。老板看完把手机揣兜里，手上扳手转了两圈，说这行干了十五年，以前修发动机，现在修电机控制器，电路图比机械图还多。他把新胎装上去，拍了拍胎面，说这胶质比以前软，抓地好，就是不耐磨。

床单被风扯得脱了夹子，一头垂到楼下去。我赶紧拽回来重新夹好，楼下那辆银色两厢车的车主正好出来，拿掸子扫车顶的灰。他看见我在楼顶，抬手挥了挥。我点点头，把床单抻平，风又灌进来，这次没那么猛了。远处环路上车灯连成一条线，红白红白地往前挪，天边还剩一点亮光，照得那些车顶反着光，一排排慢慢往前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