赛场边的凌晨四点

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湿漉漉的水泥地。菜贩们把泡沫箱从三轮车上卸下来，芹菜叶上的水珠滚落，砸在电子秤的塑料面板上。老周蹲在角落啃馒头，他每天这个时候进货，七点收摊，然后骑四十分钟电动车去体育馆，赶九点的羽毛球晨练。他的球拍就搁在菜筐边上，拍线断了三根，他自己补了两回。

体育从来不是从健身房开始的。它藏在菜贩老周的膝盖里，那对膝盖因为常年蹲起，半月板磨得只剩一半。医生让他别打了，他嘴上应着，第二天照旧出现在球场边。他发球的时候，右脚会习惯性地往左挪半步，那是年轻时在土地上打赤脚留下的毛病。土地不挑人，水泥地也不挑人，挑人的是那些总想着等条件好了再动起来的心。

老周的老伴去年查出血糖高，医生开了药，顺嘴说了句多走走。她起初绕着小区走，后来嫌绕圈子没意思，改去公园跟着跳广场舞的队伍比划。队伍最前面那个领舞的，以前是纺织厂的挡车工，腰椎间盘突出疼了十年，现在扭起胯来比谁都利索。她们跳的不是舞，是跟身体讨价还价，你让一步，它也让你一步。

真正的体育精神，常常出现在没人喊口号的地方。少年宫的篮球场上，一群十来岁的孩子练运球，教练是个退役的省队队员，话不多，只反复纠正一个动作：左手运球时，眼睛要看右边。孩子们不懂为什么，只是照做。直到某天打比赛，对方防守队员扑向右侧，他们才明白，那一眼是晃人的假动作，是骗过对手的最后一刻才亮出的底牌。

体育课被占用的那些年，我们欠下太多身体的债。写字楼里三十岁的年轻人，爬三层楼就喘；四十岁的中年人，体检单上脂肪肝的箭头一年比一年高。他们不是不爱动，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。其实不用办卡，不用买装备，晚饭后下楼走二十分钟，比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强。身体的回报是诚实的，你给它时间，它就还你精神。

老周现在不打羽毛球了，改打太极拳。他右膝实在撑不住急停急转，但太极的云手刚好不伤膝盖。每天清晨，他在批发市场隔壁的街心花园里慢慢比划，旁边是刚卸完货的卡车司机，扭着脖子做拉伸。天光一点点亮起来，菜筐空了，球拍换了姿势，但那股子跟自己的身体较劲又讲和的劲头，一直没散。体育没有终点线，它只是一条长长的路，你走，它就陪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