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电梯吱呀着退休那天，新轿厢的镜面还没撕膜。王阿姨第一次摁亮顶楼按钮，在空荡荡的铁盒子里站直了腰，像在等一场戏开幕。

轿厢缓缓上升，每层楼的按键都亮过一遍又一遍。三楼小孩把电梯当滑梯，上上下下十趟，只为看数字跳动的红字。五楼老周头揣着收音机进来，咿咿呀呀的评弹响到顶楼才肯拔耳机。这方寸空间忽然成了最好的观众席，谁进来都带着一段没头没尾的表演。

后来大家发现电梯间的回声特别润嗓子。小张下班后总在里头清唱两句，对着不锈钢门板看自己口型是否周正。保洁刘姐擦完轿厢不急着走，对着镜面整头发，把拖把柄当麦克风掂一掂。电梯成了不收费的化妆间，每个人进来都顺手给自己补个表情。

七楼那户住着退休的语文老师，她教大家把电梯按键当琴键。从一楼到顶楼，每个数字都对应一段旋律，她哼着《夕阳箫鼓》上楼，说这样爬楼不喘。孩子们学她，把乘法口诀唱成快板，电梯到顶正好背完六六三十六。原来娱乐可以这样轻巧，搭在每天最乏味的路程上。

最热闹是夏天停电的午后。电梯卡在四楼半，五六个人挤在闷罐里，有人讲起年轻时在厂里开吊车的笑话，有人学楼下卖西瓜的吆喝。黑暗里笑声碰着笑声，比任何舞台都亮堂。电梯修好后，大家反而盼着再停一次电，像盼着老戏班返场。

现在电梯轿厢的镜面有了细碎划痕，是钥匙和指甲留下的。王阿姨说这些印子像唱片上的纹路，每道都藏着一段小曲。她不再急着按顶楼，常在一楼多站一会儿，等哪个邻居进来，好把昨天没讲完的段子接上。新电梯依旧上上下下，载着没写完的歌，没唱完的戏，还有每个普通人随时开演的日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