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顺手买回来的，五块钱，连盆带土。我把它搁在出租屋阳台的栏杆边上，浇了几天水就忘了管。后来发现它活得挺好，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，也没蔫。那阵子我每天下楼取快递，路过楼下停着的一排车，总看见一辆灰色两厢车的引擎盖上落着几片枯叶。车主大概也懒得擦。薄荷长到第三个月的时候，我搬了一次家，叫了辆网约车，后备箱塞进两个纸箱子和那盆薄荷。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，说这玩意儿好活，扔哪儿都死不了。

那辆网约车是辆手动挡的老款轿车，座椅套磨得发亮，司机换挡的时候手腕一抖一抖的。我坐在后排，薄荷放在脚边，叶子蹭着我的裤腿。路上堵了四十分钟，司机跟我聊他以前开货车跑长途的事，说最远去过新疆，回来的时候车上拉了一车哈密瓜，到家全烂了，赔了不少钱。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我问他现在开网约车累不累，他说还行，比跑长途强，至少每天能回家吃饭。车拐进小区门口的时候，他把空调关了，说省点油。

搬完家我把薄荷放在新阳台的窗台上，那个位置下午能晒到太阳。楼下是个露天停车场，每天早上六点半开始有人发动车子，怠速的声音闷闷地传上来。我有时候站在阳台上刷牙，看那些车一辆一辆倒出来，有的车主会先绕车一圈看看轮胎，有的直接拉门就坐进去。有辆白色SUV每天都要多倒两把才能出去，车头总是歪的。我看了半个月才反应过来，那车的倒车影像可能坏了，车主全凭后视镜在估距离。

我自己拿驾照是前年的事，考完科目三那天教练跟我说，你以后上路别紧张，开慢点没人笑话你。后来我租过几次共享汽车练手，有一次在商场地库倒车入库，倒了三把没进去，后面排了两辆车等着，我干脆开出去绕了一圈再回来。那辆共享汽车的方向盘特别轻，油门踩下去要等半秒才有反应。还车的时候我检查了半天有没有刮蹭，拍照拍了七八张，生怕事后扯皮。那之后我明白了，租来的车和自家的车开起来心态完全不一样。

薄荷长到第二年春天的时候，我把它分了一盆出来，送给隔壁屋的室友。他刚买了辆二手飞度，每天擦得锃亮，停在小区外面马路边上，因为小区里车位太贵。有天晚上他敲我门，说车被蹭了，一道白印子从后门拉到前门。他调了行车记录仪，发现是夜里一辆三轮车蹭的，看不清牌照。他蹲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，说算了，攒攒钱再说。那盆薄荷放在他窗台上，叶子被烟熏得有点卷边。

上个月我回老家，我爸开着他那辆开了十一年的卡罗拉来车站接我。车里的收音机还是原厂的，只能收几个台，放歌得插U盘。我爸说这车没啥毛病，就是空调不太凉了，修车师傅说加点氟就行，他懒得去。后备箱里放着一把折叠椅和半瓶玻璃水，还有一袋从老家院子里拔的葱。路上他开得特别稳，六十码匀速，被后面的车按了好几次喇叭。我说你稍微快点，他说急啥，又不赶时间。到家我把那盆薄荷从阳台端进来，叶子长得很密，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凉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