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响收进后备箱之前，最后一段舞曲的尾音还在小区广场上空飘着。几个阿姨把折叠扇塞进布袋，互相招呼说明天见。有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，九点不到。路灯底下那台拉杆音响的轮子已经磨得发亮，推起来嘎啦嘎啦响。跳舞的人散了，散步的人还在绕圈走。广场一下子空出来，只剩地砖缝里几片踩碎的银杏叶。

娱乐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人给自己找一段不干正事的时间。白天上班打卡、接送孩子、排队缴费，桩桩件件都得有个交代。到了晚上，音响一开，步子一迈，谁也不欠谁什么。跳得好不好另说，重要的是那四十分钟里脑子里不想别的。有人笑她们动作不齐，可齐不齐跟快乐有什么关系。娱乐的门槛本来就该低，低到谁都能抬脚跨进去。

我见过一个收音响的大姐，每次都是最后一个走。她先把电源线一圈圈缠好，再拿湿布把音响外壳擦一遍。问她累不累，她说比在家刷手机强。刷手机也是娱乐，可刷完了总觉得时间白过了。跳舞不一样，胳膊腿动过，出一层薄汗，回家倒头就睡。同样是打发时间，有人选坐着，有人选动着，选哪个都行，只要自己觉得这晚上没白熬。

小区里另一拨人玩的是别的。凉亭底下常年摆着棋盘，两个老头下，一圈人看。看的人比下的人还急，支招的声音压过落子的声音。有时候为一步棋争得脸红，第二天又准时凑到一起。这种娱乐带点较劲的意思，输赢不大，可较起真来跟上班一样认真。旁边小孩骑着滑板车窜来窜去，谁也不碍着谁。一块空地能容下好几种玩法，各玩各的，互不打扰。

娱乐最怕的是被安排。单位组织团建，领导站前面喊口号，底下人跟着拍手，那不叫娱乐，那叫换个地方开会。真正的娱乐是自己凑起来的。谁带了瓜子，谁搬了凳子，谁新学了一支舞教给大家。没人下通知，也没人记考勤。来去自由，今天不想跳就不来，明天想跳了自然出现。松散有松散的好处，松散才长久。

音响推走之后，广场安静下来。过一会儿，遛狗的人来了，夜跑的人经过，还有小年轻坐在花坛边上聊天。同一块地方，不同时段归不同的人用。娱乐没有固定模样，今天是一支舞，明天可能是一场棋，后天也许就是坐着发呆。人总得给自己留点没用的时间，干点没用的事。那些时间不产出什么，可少了它们，日子就只剩下干活和歇着，中间空荡荡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