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三下，一个捂着肚子的男人被扶进来，门外那辆车的双闪还亮着。他妻子攥着车钥匙，说从家开过来只用了七分钟，路上闯没闯红灯记不清了。护士推来轮椅，钥匙掉在地上，我捡起来递过去，金属还带着手心的温度。那一刻我想起很多车，想起它们停在不同地方的样子。

车在急诊室门口是不熄火的。你总能看到一两辆歪着停的，驾驶座门开着，人已经跑进去了。保安也不催，拿个锥桶往后面一放。这些车多半是家用轿车，后排有儿童座椅的压痕，脚垫上沾着饼干渣。它们平时跑的是学校、菜场、公司三点一线，真到急事上，一脚油门就是救命的那几分钟。没人会在这时候心疼油耗。

也有另一种车。上个月夜里来了一辆老桑塔纳，漆面晒得发乌，后保险杠用胶带缠着。车主是个跑夜班代驾的，送完客人回程时胃出血。他躺在担架上还扭头看那车，说别拖走，明天还得靠它挣钱。护士帮他锁了车门，钥匙揣进密封袋。那辆车就那么在急诊楼下停到天亮，像个值完班没处去的老伙计。

白天再来医院，门口的车就规矩多了。排队进停车场的队伍拐两个弯，车窗摇下来，有人看手机，有人啃包子。收费员挨个扫码，抬杆，放行。这些车里坐着的多半是来看门诊的，不着急，但也不轻松。车里放着保温杯和病历袋，副驾上的人翻着化验单，说这个指标上次还没这么高。车慢慢往前挪，像一句说了一半的话。

我见过一辆车在急诊门口停了整晚，第二天早上车主出来，眼睛通红，先绕着车走了一圈，踢了踢轮胎，然后开门坐进去。他没马上走，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。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，也许什么都没想。车就是这么一个地方，你从A点赶到B点，到了之后还得在车里缓一缓，把外面的情绪收一收，再推门下去。

叫号屏又跳了。新来的一辆车停在门口，后座门弹开，下来一个老人，捂着胸口。家属锁了车就往里跑，车灯闪了两下，在凌晨的暗处格外清楚。那两下闪光像在说，我在这儿等着。急诊室的门关上又打开，外面的车一辆接一辆，有的马上就走，有的要停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