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那晚我正爬到六楼，整栋楼黑得像一口深井。有人从五楼的门缝里探出手机灯，光柱晃了晃，照见台阶上散落的菜叶和一只拖鞋。我借着那点光继续往上走，听见楼上有人喊“慢点，这儿有个坎”。灯又偏过来一点，正好打在那道坎上。后来整条楼道陆续亮起七八盏手机灯，像萤火虫排队。我到家门口掏钥匙时，手很稳，心跳也没乱。

那点光让我想起体检报告上的一行小字：静息心率六十二。去年还是七十八。变化来自每天晚饭后绕小区走三圈，不快，走到微微出汗就停。起初觉得枯燥，后来发现走路时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，吸两步呼两步，像给身体对表。手机灯照亮的不过是几级台阶，可身体里那套看不见的系统，需要更长的路才能照清楚。

邻居老周那晚也在楼道里，举着灯给大家照路，嘴里念叨“我这膝盖不行了，蹲下去就起不来”。他五十八岁，每天坐十个小时，开车上下班。前阵子体检查出骨密度偏低，医生让他多晒太阳多走路。他买了钙片，吃了两周就忘。灯还亮着，人却懒得动。身体的事，别人替不了，光也替不了。

我母亲住三楼，停电那晚她没出门，点了一根蜡烛坐在客厅。第二天她跟我说，蜡烛光太暗，看什么都费劲，早早就睡了。她以前总熬夜刷短视频，眼睛干涩，早上起来手指发麻。后来她把手机充电器挪到客厅，卧室不放，睡前改成听收音机。三个月后她说手不麻了，觉也沉了。有些改变不需要大动作，挪一个插座就够。

楼道里的手机灯撑了大概二十分钟，物业来电后大家各自关门。我站在阳台上看对面楼，有几户人家的灯还黑着，大概是保险丝烧了。楼下有人打着手电修电箱，光一晃一晃的。我想起白天在菜市场碰见的老刘，他刚做完心脏支架，脸色比上次见好。他说现在每天吃七种药，烟戒了，酒也减到半杯。他说这话时手里拎着一袋青菜和两条小鲫鱼，走得不快，但步子稳。

那天晚上我躺下时想，健康这东西有点像楼道里的手机灯，平时不觉得，黑下来才知道谁兜里有光。光不用多亮，照得见脚下几步就行。身体也不用多强壮，能爬六楼不喘，能蹲下去系鞋带，能一觉睡到天亮。这些事听起来小，真丢了哪一样，日子就窄一截。手机灯会没电，人得自己记得充电。